树林里,鸟儿们叽叽喳喳,嬉戏声、格斗声、悲鸣声,从这枝树杈跳到那枝树杈之声,一声连着一声,一声高过一声,一声声此消彼长,一声声不绝于耳。
花思雨站在楼下歇斯底里地嚷嚷,然而浓稠的叽喳声似铁板让花思雨的阻止声丝毫钉不进去。
突然,一道电光一扫而过。
鸟儿们的叽喳声戛然而止,就像树林里闯入了一头异兽一般。
花思雨回过头,只见二(7)班班主任常超正拿着手电筒站在她的身后,手电筒的光亮像镰刀一样来回地割着一间一间学生宿舍。
“光吼管屁用,又没带手电筒。”常超不屑地说。
花思雨正想和他争辩,常超已经健步踏上学生宿舍楼的楼梯。花思雨想:这人真是,我才来几天啊,老是以领导的口吻教训我,不就是一个屡次恋爱屡次败北的家伙么?整天神经兮兮的!按学校规定,晚上教师检查学生就寝情况不到十一点严禁擅自离开。但和这样一个神经兮兮且又自命不凡之徒分在一组,真让人倒胃口。花思雨想到这里,便不顾学校规定,索性回了自己的住室。
花思雨一头躺到床上,来芳溪镇第一初中教学的点点滴滴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。
开学第一天,花思雨为了学生之事去和校长十崇江沟通,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进去,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和十崇江吵吵嚷嚷。花思雨虽然才来几天,但听说这位校长常以唯我独尊、天下老子为大自居,没人敢犯上,谁敢如此犯忌呢?正想着,门“咣”的一声开了,一个瘦瘦高高、发为中分、鼻梁架一副眼镜、胡子拉碴的人从花思雨身边挤了过去。
“常超,你不要自以为是!”十崇江抖动着双手点燃了一根香烟。
开学第一天下午,花思雨让学生费力地抬了办公桌爬到了三楼初二年级教研室门口。花思雨客气地同门口的教师打招呼:“老师,我是新来的花老师,请您多关照,往里挪一挪吧。”花思雨认为,自己刚来,本应坐在门口为大家挡风遮雨的。没想到这一客气之语竟使坐在门口办公的这位打起了机关枪:“怎么?连新来的也想欺负我呀?我不挪看你怎么着?教育局局长是你什么人啊?你告我去吧!” 那位老师生气地一昂头,是常超!拥挤的办公室里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。花思雨只好让学生把自己的办公桌往里挤。
周日晚,检查学生就寝情况,花思雨又忘了带手电筒,常超没好气地说:“没带手电筒查什么寝呀?敷衍工作吗?”
花思雨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,真想上去撕吃了他。
周三,听花思雨的英语课,但是,不是英语教师的常超也挤进了7班教室。讲后评课,所有的教师都对花思雨的课表示肯定,单单常超把她讲的课评得一无是处,且毫无避讳、大谈特谈她的英语发音“∫”舌位错误。花思雨羞得满脸发烫,真想找个地缝溜之大吉。然而,坚硬而又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反而更加清晰地映出了她那绯红的脸。
一阵犹豫的敲门声惊醒了花思雨。花思雨从床上弹了起来,看看手机,已是零点三十五分。大半夜的,谁会敲门呢?莫不是风声?花思雨又侧耳聆听了一会儿,果然有敲门声,且有人在低低地叫她:“花老师,花老师……”声音有些迟缓有些犹豫,在寂静的深夜,又显得悠远,似风吹过来,像花儿谢去,是那样的柔,那样的轻。
花思雨拉亮了灯,问了一声:“谁呀?”
“花老师,我,7班的马得意。”
花思雨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男生的形象:顶着李宇春的发型,细眉毛,长眼睛,眉宇间常常带着一丝坏坏的笑意,海拔足有1米75.他,就是马得意。
新学期的第一节英语课。花思雨正在给大家领读英语单词“computer”,不经意间发现教室最后一排唯一的桌子上只露出一张脑袋,闭着嘴巴一声不响。花思雨说:“现在大家先停一停,请最后面那位小同学站起来说说”computer“的汉语意思。”
班内一阵哄堂大笑。花思雨感到莫名其妙。只见那位学生缓缓站起来,身高足足高出花思雨十公分!
“你?叫什么名字?”
“马得意。”他坏坏地笑着。
大家又笑。
“那你说说”computer“是什么意思?”花思雨走到他的身边。
马得意又笑笑地蹲下,将下巴垫在英语书上,慢悠悠地说:“老师,我初二都上了三年了,谁还不知道”computer“是笔记本电(垫)脑呀。”
班上又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你的凳子呢?”
“我这海拔,要凳子摘星星?”
花思雨拉开门,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,花思雨不禁打了个寒颤。夜雾在门外逡巡,猫一样舔舐着这寒夜里仅有的灯光。一个个头高高的男孩子裹着满身雾气,站在门边。
“马得意同学,这么晚了,怎么没睡?”
“花老师,我是来向你借钱的。”
“三更半夜的借什么钱?”
“当然是人民币了,50块。下个月就还你。其它的你甭管。你到底给不给?”马得意说完就要走。
花思雨见问不出子丑寅卯,就给了他50元钱。
马得意掏出一张纸,将纸折了几层,又掏出笔,爬在花思雨的窗台上,借着灯光迅速写着什么。马得意写完潇洒地将纸条一抖,递给花思雨:“花老师,这事不能告诉第三者,如果你违约,即使我写了借条,我也不会还你钱的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花思雨接过纸条,只见纸条上写着:
借条
今借花老师现金50元,下月初必还。
马得意
2006年10月21日
一个个汉字张牙舞爪,了里潦草,勉强可以辨认,只有“马得意”三字写得颇有点功力。花思雨顺手用砖头把“借条”压在窗台上,悄悄关了门,蹑手蹑脚地跟在马得意身后。马得意绕过校园的路灯,朝学校治安室一路急去。
治安室门口上方的灯泡正孤零零地洒着落寞的眼神。马得意轻敲了两下治安室,闪身进去。花思雨迅速猫腰躲在治安室窗台下。
“马得意,王阿福,咱们可不是初次打交道了,我再次告诫你们,如果这事第三者知道,对谁都没有好处,镇派出所你们可挂着号呢。”
“我马得意在第一初中又不是混过一天两天,我的为人谁不清楚?”
“这样就好,免得麻烦你们的班主任,也省得影响二位的老爸老妈在外挣钱,今晚我也图个清静。我卜条子明人不说暗话,下次翻墙再让我捉住,可就是每人30块。”
“就你老卜啰嗦,我王阿福什么时候不痛快?”
花思雨一怔,听见门“吱”的一声,赶紧躲在花坛后面。
回到住室,花思雨一夜无眠……